鲁迅的好哥们是如何革命的

2015年10月30日15:34   新浪历史   作者:金满楼  
王金发王金发

  (文/金满楼)

  民国作家马识途小说《夜谭十记》中有一节叫《盗官记》,这就是2010年最火电影《让子弹飞》的最初张本。认真说,类似的荒诞离奇事更可能发生在辛亥年后,而不是军阀时期。事实上,《让子弹飞》中三个主要人物,买官者马邦德、盗官者张牧之与地头蛇黄四郎,在革命后的西南一带尤其是僻远县市都不难找到原型。

  辛亥革命家吴玉章就在回忆录中就讲了个故事:南京临时政府即将解散之时,总统府秘书处有个秦同志,他偷偷填了一张委任状,安排自己回老家无锡去做知县,不过事情没办成,反而传为笑柄。要说起来,秦某人的搞法亦偷亦盗,既有些马邦德的味道,当然也不乏张牧之的做派。

  其实不管是秦同志还是马邦德,在绿林党张牧之及地头蛇黄四郎面前都是弱势群体,因为前者毕竟文人,后者可是枪杆子,栽在他们手里实属必然。要知道,黄四郎当年在“洪哥”手下干过革命,还带回个炸弹做纪念品,这或许是他当上地头蛇的本钱;而张牧之虽说混迹绿林,但之前也受过革命洗礼,子弹横飞间,两条好汉强强对抗,其生死互搏无非为称王称霸,抢夺就食之所。这种事,在旧政崩溃、新政未立的非常时期,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革命之际,人头落地,搞“假革命”的投机分子也是层出不穷,如浙江革命时,绍兴旧官僚们就演了一出“咸与维新”的好戏。杭州光复后,绍兴前知府程赞清与“几个旧乡绅”临时拼凑了一个“貌似革命”却“骨子里依旧”的“绍兴军政府”,这事传开后,本土本乡的“真革命党”王金发被惹怒了,后者立率三百革命军浩浩荡荡杀回老家搞“真光复”,都督随即易人。

  鲁迅作品《范爱农》中的王金发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这位在革命队伍中闻名遐迩的好汉,其原名王逸(字季高),“金发”只是他的乳名。不过,原名被人遗忘而乳名留芳后世者,历史上还真找不出几个,王金发即为其中的一朵奇葩。

  王金发,浙江嵊县人,家道小康,早年丧父后,其母为之延师教读,虽然天资颇高,但金发哥自幼即天性顽梗,长得又孔武有力,他平日里好舞枪弄棒,据说能“只手推倒墙壁”。与小朋友游戏时,王金发一向好当“领导”,于是他又有了个“大王”的绰号。

  简单说,王金发少年时实为一浮浪子弟,成年后更是投身江湖成为会党首领。举人徐锡麟在浙东运动革命时,把王金发这个“人才”给挖了出来,后来他就跟在徐大哥的后面,一起前往日本留学。在《范爱农》一文中,鲁迅曾提及横滨接送同乡之事,其中重点描绘了范爱农而对王金发只字未提,实则后者亦在其中。到日本后,王金发进入大森体育学校,据说以第一名毕业,只是大森体育学校并非正规院校,其原名“大森体育会”, 以体育、军事学为特色,实际上是同盟会参与创办的的“野鸡学校”,只需一年或一年半即可速成毕业。话虽如此,当年入读该校的中国人也不在少数,金发哥以第一名毕业,当然也不能说是侥幸。

  1906年夏秋之际,王金发学成回国,虽然他与很多留日生一样,也许半句日本话都不会说,但好歹也是镀过金、见过世面的人。而在这时,徐锡麟也回到国内并花了2万两银子(一说是5万银元)买了个道台,后被委任为安徽巡警学堂会办兼巡警处会办,一时间风光无限。按说,古代买官为发财,但徐锡麟骨子里却还是个革命党,他来回奔走于浙江、上海、安徽三地,为革命积蓄力量。

  王金发回国后主要在大通学堂协助秋瑾培育革命人才,但仅一年后,徐锡麟尚未等革命时机成熟即于1907年7月突然刺杀顶头上司、安徽巡抚恩铭,由于准备不充分,此次革命很快就告失败,由此也波及了绍兴的革命活动。

  徐锡麟、秋瑾相继被杀后,清廷缇骑四出,到处捉拿革命党人,王金发只好跑进山中,重新做起了“山大王”。鲁迅在文中说他“绿林大学”毕业,却也不算污蔑。尽管只做了半年的“强盗”,但王金发在浙东留下了不少的传奇,据说,王金发有次路上遇到位“饥饿垂毙者”,仗义的他把身上仅有的抢来的六百文钱统统掏出来给了那位可怜人,自己却与同伙整整饿了一天。再如,某乡中恶霸强逼一节妇改嫁,王金发听说后大为愤慨,随后在途中将轿子拦下并痛打了那恶霸一顿,之后又率人将节妇送回老家。王金发这些类似于“罗宾汉”的故事在浙东广为流传,以至于绍兴人后来干脆把他称之为“强盗都督”(当时国人尚不知有“罗宾汉”这一好词)。

  1908年后,王金发与著名革命党人陈其美接上头,随后脱身去了上海。在之后数年中,王金发扮演了一个“革命侠客”的角色,其先后将革命叛徒汪公权及出卖秋瑾的绍兴劣绅胡道南刺死,枪法精准,为党人所称道。

  上海举义时,王金发在陈其美的召唤下率敢死队“一行三十余人奔杀制造局”,为上海光复出了力;之后,王金发又奔赴杭州,与蒋介石各率一路敢死队分攻抚署和军械局,杭州革命也少不了王金发的一笔。只是,胜利果实被汤寿潜等立宪党人夺去,而这也是王金发杀回绍兴的主要原因(如鲁迅所说,“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

  王金发这次回绍兴,那真是衣锦还乡,出尽了风头。为了迎接这位新都督的到来,绍兴民众排着队在西门外等了一天——结果没来;第二天白天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来。直到傍晚,太阳西沉,王金发一行人才乘白篷船而来。来了后,王金发的手下便像扔爆竹一样朝天乱放数枪,算是给民众们答礼。接着,王金发慢腾腾下船,慢腾腾上马,在左右的前呼后拥中,进城转了一圈。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王金发剃着锃亮的光头,在辫子世界中独具一格,就算是黑夜也无法夺去其光彩。

  王金发衣锦还乡,多年的老朋友范爱农与鲁迅当然要去都督府拜访他。据说,范爱农看着王金发的光头,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赞道:“金发哥哥,侬做都督哉!”被摸后,王金发想必有些恼火与尴尬,但大家都是熟人,也就不好发作了。

  王金发当了绍兴都督,昔日的江湖兄弟们自然蜂拥而至,其部队很快由三百人扩至一个旅,之后是一个师。如此建军,兵员素质不消说了,军纪也成了大问题。但是,王金发对昔日兄弟也不便过分约束,其所部勒索敲诈、滋扰民间之事,由此多有发生,屡禁不止。

  事情搞大了,王金发就拿出绿林规矩,亲自捉人,不经审讯的杀人,正如后人在其《行述》所说:“一日王微服查缉,见有兵士在店强买,立命捉之出,举枪疾击死之。又一日,查得有屡在途调笑妇女之兵士一名,暗记其营哨号数,归召其排长及该兵至,将该兵士缚大树上,先以军棍击排长十百下,数其纵兵殃民之罪,然后起身自举枪,毙此士兵……”

  杀人方面,王金发毫不手软,被杀的也不止那些匪兵们。之前反对革命、鱼肉百姓的地主恶霸们这下倒血霉了,据说被镇压了五十多个,其中还有不少是王金发亲自动手。难能可贵的是,王金发当了都督后仍保留了很多“山大王”的做派,譬如开仓放赈,开监放囚,据说狱囚们还拿到了丰厚的遣散费,“少者三十元,多者一百元”,算是皆大欢喜。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然是绿林做派的一部分,在徐锡麟及秋瑾等革命先烈被隆重公祭并厚恤其家属后,当年曾参与谋害秋瑾的劣绅们吓得四处鼠窜,而那位负有直接责任的章介眉未及逃脱便被王金发抓住。按说,这老小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严惩就对不起革命先烈,但结果出人意料,王金发最后竟用极其戏剧性地方式释放了章介眉,他派出16名卫兵用轿子抬着,将之浩浩荡荡地送回家——原来,章介眉将自己财产的一半,即田产3000余亩外加现洋5万元,痛痛快快捐献给绍兴军政分府。

  王金发这样做也是实属无奈,因为队伍扩张太快,小小绍兴一府八县,半年时间就招了一个师,这么多人要枪、要饷、要吃饭,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得不到满足就要搞事,而王金发又生不出金子、银子,他也只有向绍兴的父老乡亲们伸手了。正如《让子弹飞》中编的,鹅城的赋税收到了90年后,王金发当然没有那么过分,他减免了当年的田赋,但之后的税收却也搞起了提前开征。

  绍兴的盐茶两税一向是大头,王金发自然不会放过,他给来了个加重征收;清末富人们大多有抽鸦片的传统,王金发对症下药,在严禁鸦片的借口下,其指使手下对地主乡绅们大肆勒索乃至于没收田产。王金发的“倒行逆施”遭到绍兴人民的强烈反感,以至于在50年后的乡土史调查中,民间仍清楚记得这样一首顺口溜:“吃的油,穿的绸,迟早要杀头”——这骂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金发一伙人。

  权力没有监督,想不腐败都不行。正如鲁迅说的,有些人进城时还穿着布袍子,不多久就换成了皮袍子,“而天气还并不冷”。王金发闹革命时,家里倾家荡产、欠下不少外债,最惨时,金发老母寄食庙堂,形同讨饭。等做了都督,情况就两样了,王金发派兵挑着洋油桶,桶里盛满银元,回老家加倍还钱,信誉“杠杠地”。还有,金发哥一人得道,亲戚们也就鸡犬升天,不管是之前来往或不来往的,只要肯来都督府,王金发是来者不拒,一律赏钱,弄得这些天里,王家亲戚相望于道——都往绍兴走亲戚来了。

  清末一向买官卖官,这是革命党人最痛恨的,王金发没这么干,但他禁不住别人阿谀奉承,也缠不过自己的亲戚故旧,因而肥缺大多给了这些人,譬如他舅舅当上了盐税局长,姨表兄弟们也捞了个酒捐局长、禁烟局长之类的干干。之前对他有恩的,这回是买了个绩优股,回报大大的,要钱给钱,要官给官,反正金发哥现在有的是权,有的是钱,摆摆阔也不过分。

  说到摆阔,王金发是无师自通,绝不干“衣锦夜行”的傻事。平日里,王金发都要骑着高头大马,排着队伍,吹着鼓乐,在绍兴的大街小巷乃至田间村坊招摇过市,大抖威风,唯恐别人看不见。另外,王金发是个孝顺孩子,之前老母因自己革命吃了不少苦,这回得好好补偿一下,王老太太也就住上了洋房,用上了抽水马桶,王金发还专门为她布置一栋佛楼,老太太拜佛念经,都有雇来的尼姑陪着。王金发的外公也被接到都督府,但事出意外的是,进门时其随从排队迎接并鸣炮欢迎,差点没把老人家给吓晕过去,之后说什么也不在绍兴待了。回家没不久,死了。

  个人生活作风方面,王金发也让人颇有微词。正所谓“英雄好美女”,王金发是英雄不假,“寡人好色”,一个也不能少。当时有人送给他一个美婢侍寝,王金发笑纳后,成天抱美妇,挎洋枪,“各乘骏马,驰骤郊外,以为笑乐”,如此放浪形骸,还以为大丈夫当如是焉。王金发平时就好排场,都督府里一向警卫森严,外出则左右前呼后拥,就连小老婆回娘家,也要带着卫队,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潜意识里,王金发恐怕认为,今天的风光,乃是他出生入死换来的,享受一点,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但如此一来,王金发的革命性质完全变了,“造福百姓”变成了“鱼肉乡亲”,“为民请命”更不要提了——简直就是要了老百姓的命。

  好在王金发只做了八个月的都督。民国不久,在全国统一政令、撤销各地军政分府及舆论的压力下,王金发终于在老百姓的口诛笔伐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绍兴。尽管如此,他在这八个月还是大有收获,那就是手握几十万的大洋,之后在上海滩上花天酒地,豪饮豪赌,还买了座小洋楼,收了名妓花宝宝,成天醇酒妇人,安享温柔富贵。

  “二次革命”后,王金发意志消沉,与革命党人日行渐远,据说后来还入京投靠袁世凯。不久,浙江督军朱瑞以“一匪未缉,空有自首之虚名”为命将其诱捕,并最终于1915年6月2日被枪杀于杭州军人监狱。“强盗都督”的辛亥梦,一个山大王的革命记,大意如此,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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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王金发 革命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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