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淞沪会战与民国政治

2015年01月28日11:16   新浪历史   作者:张晓波  
一二八淞沪会战要图一二八淞沪会战要图

  (文/新浪专栏 新史记 张晓波)

  淞沪,指长江口南岸的吴淞与上海市区及其相连的一片平原水网地带。这一地区,地势平坦,湖泊纵横,商业繁荣。1932年1月28日,日军向驻上海的第十九路军开火,挑起上海“一•二八事变”。此后,战火蔓及整个淞沪地区,至5月初停战结束,是为中日第一次淞沪战役。

  东北与上海:千里之外的战争

  “一•二八事变”的起因,不在中国,而在日本;促使日本引燃战火的区域,不在上海,而在东北;更为奇特的是,日本攻击上海,其目的,不在上海,而在欧美。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三省沦陷。“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就向国联提出申述,要求国联召集会议制止日本对华侵略。尽管国联始终没有采取有力措施,但国联理事会绝大多数国家与美国都对中国表示同情,日本在国际社会日显孤立。对日本来说,军事占领并不等于拥有东三省主权,更不可能获得"国联"的承认。由此,日本碰上的最为棘手的问题,是如何把中国东三省从“国际法”意义上的中国切割出去,既占为己有,又获国际承认,更能解决日本面临的国际外交危机。

  1931年10月,日本的应对策略,就变得日益清晰了起来。具体的执行办法,是分两步走。第一步棋,是将溥仪接到东北,成立“伪满洲国”,以使国联承认满洲“独立”。第二步棋,是与之相配合的在上海"搞事"。

  第一个想到要在上海“搞事”的,正是“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日军的运作机制,不同于其他国家的陆军,实权往往出自参谋)。1931年10月1日,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召日本上海特务机关长田中隆吉赴沈阳,板垣要求田中在上海挑起事端,称“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要占领哈尔滨,使满洲独立。我们已派土肥原大佐去接溥仪。如果我们办成了,国联要大吵一番,东京政府将感到头痛。我要请你再上海搞点事,以转移各国的注意力。在你们引起骚动的时候,我们将拿下整个满洲国。”田中向板垣保证能执行好这一任务,并称已经在上海训练了一个极好的特务,能在上海收买闹事者。这个极好的特务,就是川岛芳子。

  值得注意的,是板垣提到的在上海“搞点事”以“引起骚动”,这一说法,可大可小,并不意味着军事冲突,其最大效能,只要转移视线以侵吞中国东三省。板垣代表的,是日本陆军,这一策划的扩大及执行,需日本最高层与海军的认可。

  同年10月,时任日本贵族院副议长、侵华急先锋近卫文麿在向围绕在天皇为中心的“十一人俱乐部”通告中也称,“关东军准备在上海搞一个转移视线的行动,这样可以给国联一个满足它要促成和平的愿望的机会,从而‘给国联留些面子’”。“十一人俱乐部”是裕仁天皇所亲信的文官集团,其核心人物,为木户幸一、牧野显声、近卫文麿等。这一俱乐部的决议,引导日本军政外交的政策走向。随着东北事态日益严重,日本的策略也日益激进,在上海制造骚乱的构想逐步演变成在上海挑起战争,以引发更大层面的关注。

  1932年1月,板垣征四郎代表关东军高层赴日本述职并协商进一步军事计划, 10日,板垣就与大本营参谋本部制定了在上海发动战争的计划。之后,板垣再次向上海的田中隆吉致电,称“‘满洲事变’按计划发展,但中央有人因列强反对仍持怀疑态度,请利用当前中日间紧张局面进行策划事变,使列强目光转向上海”。

  1932年1月18日之后,田中隆吉假手川岛芳子,连续在上海策划了日僧事件与三友实业社事件,引燃了“一•二八事变”的导火索。

  “一•二八事变”,起于东北事变,但日本要转移国际注意力,为什么要将地点选定在上海?如果考虑到上海的特殊地位,恰恰满足了日本选择最佳进攻地点的各项要素。

  其一,上海为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全国金融中心,是南京国民政府的财赋重地。如果上海发生战乱,南京政府势必穷于应付财政困境,无暇东顾。其二,上海作为中国最早开阜的沿海城市之一,经百年之后,已成各国列强的跑马场,各大国在上海均错综复杂的势力与利益关系,上海一乱,必然引起列强的强烈关注。其三,日本有在上海发动事变的实力与基础:上海有大量的租住在租界的日本“居留民”,可临时武装,寻衅挑衅;上海在地域上临海,日本能通过海上路线及时补给战争给养及人员。

  第一次淞沪战争,作为“伪满洲国”成立的遮蔽物,在1932年的年初,被选定了。恰如日本外交史家信夫清三郎日后在回顾中日战争时所说的,“上海事变是为了把各国注意力从满洲移到上海,以完成对满洲的侵略而发动的一种策略。”

"一二八"淞沪抗战日本侵略军作战序列示意图"一二八"淞沪抗战日本侵略军作战序列示意图

  战与和:制造方与被制造方

  战争,总需要理由,即便再牵强,也要制造出来。第一次淞沪会战的理由,一如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炮制的战争理由,诡谲狡诈且蛮横无理。此时,该醉心于满洲"复国"的川岛芳子登场了。

  川岛芳子,汉名金壁辉,前清肃亲王之女,从小由日人抚养长大。“九•一八事变”之后,川岛芳子秘密潜往天津接皇后婉容出关。此后,前往上海。据田中隆吉二战后供称,“当时有个和我亲近的女子叫川岛芳子。(我)……就把二万日元交给她了。上海有个三友实业公司的毛巾厂。这个公司是非常共产主义的、排日的,也是排日根据地。我托她:‘巧妙利用这个公司的名义来杀死日莲宗的化缘和尚。’她果然这样干了”。

  三友实业社毛巾厂,为战前上海知名民族企业,其产品三角牌毛巾质优价廉,深受欢迎,风头盖过日商所营毛巾厂。“九•一八事变”后,该厂工人组织义勇军,进行抗日宣传。由此,该厂深受日本在上海的浪人嫉恨,在情理之中。而日莲宗正是此时反华日本浪人之首。

  日莲宗为日本佛教一分支,后逐渐右翼化,并从事暗杀等活动。战前,日莲宗僧人天崎启声等人以“化缘”为名,在上海刺探情报。天崎启升认识川岛芳子之后,受后者委托,前往三友实业社寻衅滋事的,要制造事端。天崎启升不知道是,川岛芳子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另雇佣日本青年浪人,冒充毛巾厂工人,要在日莲宗僧人造出事端的时候,将天崎启声等人击毙,假手中国人击毙日僧,以引发外交争端。

  1932年1月18日下午,天崎启声升僧人在三友实业社门口敲鼓打钟,并向工厂投掷石块,引起工人注意并追踪日僧。日僧逃至赵家宅附近,突然出现一群打手,直扑几名日僧,击毙一人,重创天崎启升等日僧。

  “日僧事件”后,日本上海侨民群情激奋,仇华心理高涨,纷纷要求严惩中国工人,报复三友实业。田中隆吉顺势布置日本宪兵大尉重藤千春等人组织人员,袭击三友实业。20日凌晨二时,重藤千春带领60余名日本浪人乘夜偷袭三友实业,日人先用焚烧厂房,厂内纱线付之一炬。在焚毁厂房之际,日本武装浪人在附近监视华人巡捕,其中两名华捕因发现事端而被击毙,一人受重创逃回巡捕房。

  于此同时,日本驻华领事要求中国就日僧事件道歉并取缔一切反日活动和组织,对于焚毁三友实业一事,仅口头表示遗憾。不过,日本有要求是假,求战是真。“日僧事件”开启了日本发动上海战争的序幕,此后十天内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布置,完全与日本求和解的相反。

  21日,日本海军派出航空母舰“能登吕”号(舰载6架飞机),巡洋舰“大井号”、第十五驱逐队(下辖军舰四艘)赴上海;22日,日本第一外遣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发表声明,宣称中国如不作出“满意答复”,日本海军将采取“适当手段”。这是日本海军正是表态,表明事态已或有可能上升至军事冲突的层面;24日,日本内阁再在召开会议,觉得再度加强上海的武装力量;25日,日本海军与外务部首脑举行联席会议,讨论发动上海之战的具体方案;26日,日本海军确定再次向上海增兵。“至一•二八事变”爆发,十天之内,日军在上海的兵力由六七百人骤然升至6500人,并有军舰十艘,飞机20架,装甲车十余辆。

  急遽的增兵,由此可见日军认为机不可失,求战心切。与日本相反,中国方面,尽管对日军的动向尽管不无了然,其心态,则完全相反,是避战为上。

  22日,蒋介石、汪精卫等国民党高层召开会议,听取上海市长吴铁城关于上海问题的报告,蒋指示“先安内,后攘外”;23日,蒋、汪、孙科在宋子文宅邸会晤,再谈上海问题,蒋、汪一致认为“先行安内,方可攘外”,会议并决定调防抗日情绪较高的第十九路军,以免产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受南京政府影响,上海市政府的政策也导向妥协。26日,吴铁城接日本要求道歉等内容的最后四十八小时通牒(截至时间为28日晚6时),当日下午,吴铁城等开会表示接受。28日下午2时,上海市政府向日本驻沪总领事表示接受。

  尽管南京政府一退再退,却并不明白,在上海求一战,已是日本规划的步奏,接受最后通牒与否,都无法感化日本军方的决策。然而当日夜,日军在上海闸北率先开枪,战争如期而至。只不过,这一次,日军撞上的,不是软柿子关东军。

  十九路军:意外中的不意外

  1932年,十九路军卫戍上海,完全不符蒋介石军政策略中的亲疏安排,是个意外。但在宁粤失和之后,十九路军作为一种政治上的调和力量,出现在上海,又不意外。

  如果历史允许更多假设的话,如果1932年出现在上海的,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或许在抗战的史册上,就少了可歌可泣的第一次淞沪会战。

  十九路军,其前身为北伐战争时期的国民革命军第十师,曾参加汀泗桥、贺胜桥、武昌诸战役,所向无敌。1926年冬,第十师扩编为第十一军。1930年,重组为第十九军。蒋光鼐担任总指挥,下辖第六十、六十一两师。1931年,十九军参与第三次围剿中央苏区的战争,在高兴圩一役中损失2000余人,军部也险些被歼灭。

  十九路军本非蒋介石嫡系部队,自1927年北伐战争之后,连年为蒋介石利用,多次卷入国内军阀战争,高兴圩大败之后,十九路军高层对内战已极为不满。此时,“九•一八事变”事变爆发,十九路军深受震撼,其高层蒋光鼐、蔡廷锴等人皆表示,“枪口一致对外”,“剿匪徒劳无功,应转向抗日,以尽军人天职,为国家民族争取生存及光荣",遂"在赣州宣誓反对内战和团结抗日”。

  此时,宁粤和议为十九路军从江西“剿匪”前线开往上海提供了契机。

  1931年2月,蒋介石在南京扣留国民党元老、粤派领袖人物胡汉民,国民党宁(南京,蒋介石)粤(广州,汪精卫)失和,双方陈兵湘赣,大有再开内战之势。“九•一八事变”后,迫于日本的压力,宁粤进入谈判。1931年年底,蒋介石调非嫡系的第十九路军进驻上海,其目的,是为宁粤双方在上海谈判创造条件,也藉此保证粤方代表的安全。十九路军前军长、该军精神领袖陈铭枢回忆称,“蒋介石把我请到南京,要我到广州去议和,并且答应调我的军队(十九路军)卫戍京沪,作为议和诚意的表示”。对于蒋介石的目的,南京政府外交部长顾维钧在向国联的说明中,说的更为明白,顾称,“此项军队(十九路军),纪律既严,对于国内和平与秩序之主张,又忠于拥护。驻在京沪一带,原为增进京粤之互信,而易致双方之谅解。”

  1931年11月20日左右,十九路军全部抵达南京和上海,总计三个师(新增区寿年第七十八师),三万余人。

"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国军队战斗序列示意图"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国军队战斗序列示意图

  下为战前十九路军基本编制与驻防:

  总指挥:蒋光鼐副总指挥兼军长:蔡廷锴 参谋长:黄强

  总指挥部设南京

  下辖:

  第六十师:

  师长:沈光汉,副师长:李盛宗 参谋长:李盛宗(兼)

  第一一九旅:旅长刘占雄 第一二○旅: 旅长:邓志才

  第六十师分驻京沪铁道沿线之丹阳、常州、无锡、苏州等地区

  第六十一师:

  师长:毛维寿 副师长:张炎 参谋长:赵锦雯

  第一二一旅,旅长:张厉 第一二二旅,旅长:张炎(兼)

  第六十一师驻防与南京至镇江一带

  第七十八师:

  师长:区寿年,副师长:谭启秀,参谋长:李扩

  第一五五旅,旅长:黄固 第一五六旅,旅长:翁照垣

  第七十八师分驻上海、吴淞、昆山及嘉定之间的要地

  第十九路军自驻防京沪之后,就受日人之骚扰。1932年1月,上海的事态日益严峻。各种情报显示,日军进攻上海已成不可避免之势。十九路军高层乃在一月中旬召开会议,讨论进退之策。

  会议主要围绕两点展开。其一,日军来犯,是战是走?南京政府推行妥协避让政策,十九路军则守土有责,会议结果是十九路军认为,“我东北军过去的不抵抗,已铸成今日的大错,纵容敌人的骄傲,启发国际的蔑视,中国军人的价值已毫无存留余地,现在岂容再误”。其二,如何战,是退出上海战,还是据上海而战?该军认为,“我军原有卫戍京沪,警备淞沪之责,敌人以占领上海为目的,我军如退出上海,不论在真如、南翔或昆山取抵抗线,实际皆与不抵抗同”,且在上海抵抗,可因上海列强势力纵横,藉此减少日军横暴。最为关键的,是第十九路军与日军在军备上,存在不小的差距,该军认为在上海战,能凭借上海的有力地形与敌人展开巷战。

  1月28日夜,日军挑起了战争。有备而来的日军,撞上了同样有备而来、满腔杀敌热血的第十九路军。战争的第一个照面,即是繁华之区,上海闸北。

上一页12下一页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淞沪会战

分享到:
保存  |  打印  |  关闭

推荐阅读

热文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