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主义:自由主义与中国文化的纠结与反思

2014年11月03日16:24   新浪历史   作者:苦茶  
刘军宁著/东方出版社2014年11月版/42.00刘军宁著/东方出版社2014年11月版/42.00

  (文/新浪专栏 新史记 苦茶)

  在近代以来,保守主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看作是保守反动的思想,与之相联系的儒家与佛教,也往往被视作封建思想加以清除。直到二十世纪末,世界各国保守主义风潮又起,中国学者刘军宁的这部《保守主义》恰逢其时,可做参研保守主义的入门著作。

  此书在向国人阐释究竟何为保守主义上功不可没,但仍有偏颇,在作者看来,只有保守自由与自由传统的主义,才称得上是保守主义。(序言 当代中国需要保守主义1)这就意味着,保守主义仅仅是保守自由主义传统,而并非是所有国家的传统。如果,这么定义保守主义,那么我们就很难区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区别,甚至很难理解除英美之外国家的保守主义倾向。因此,我们必须尝试解释保守主义的兴起、敌人以及与中国的关系。

  一、保守主义的两翼

  从作者的论述来看,显然是将英国和美国作为保守主义兴起的来源,但事实上,保守主义不仅兴起于英美两国,在欧洲大陆甚至现代化影响下的亚洲各国都存在不同形式的保守主义思潮。虽然,我们对于这些民族国家的保守主义定义不同,但是他们都有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的敌人,这就是启蒙哲学-自由主义。如此看来,保守主义就存在某种分歧的定义,在英美两国,保守主义意味着对于保守自由主义传统,而对于法国、德国、俄国和中国等国家来说,保守主义则意味着保守民族文化传统。

  1.英国

  面对法国爆发的大革命,英国思想家柏克在著名的《法国革命论》中探讨了启蒙运动及其激进主义影响,认为法国大革命以理想主义的名义对于传统文化进行破坏。因此,柏克要保守的是英国人的自由传统,保守捍卫这种传统的英国宪法及其所确立的分权体制和法治。(第一章 诞生与成长9)

  从这段中,我们看到,英国的保守主义者柏克也是针对法国大革命提出的普世主义原则,针锋相对地提出英国自由主义传统。应该说,法国大革命要通过理性原则重构社会伦理,这当然是一种伟大的思想,但是在柏克眼中,打烂旧社会,构建新世界的理想,无疑是一种激进主义的行为,社会只能够渐进改良,而无法彻底打烂重建。在这个意义上,柏克的看法得到了托克维尔的印证,在考察完大革命的成果后,托克维尔得出了革命后所建构的政权依然是旧制度翻版的结论。

  2.法国

  比柏克稍晚的、法国的梅斯特(Joseph de Maistre,1753-1821年)则代表拉丁式的保守主义。梅斯特的法国保守主义是要维持旧制度和王朝政治的权威。梅斯特在信守保守主义的基本原则的同时,也表现出比柏克更为守旧的色彩。(第一章 诞生与成长8)

  这意味着,在法国大革命之后,在法国土壤上也存在着保守主义。而且,法国启蒙哲人所推崇的价值理念,其实更像是一种激烈的反传统宣言,虽然剑指封建传统,但是也无疑将传统与现代割裂。在这个背景下,与传统政治结构密切联系的传统知识分子则必然更倾向于旧制度与传统文化。

  3.德国

  十九世纪的德国,既没有爆发英国工业革命的经济基础,也没有产生法国大革命的政治土壤,只有启蒙知识分子对于现代启蒙运动表达了深切的关注。同时,也有很多知识分子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从对于启蒙哲学的支持转向保守主义。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赫尔德与黑格尔。

  在赫尔德眼中,法国启蒙运动所代表的只是现代理性主义,并将其伪装成为普世性的价值理念。事实上,真正应该尊重的是每个民族所独特的文化传统。赫尔德一方面将保守主义与民族主义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将文化与古希腊传统联系起来。通过塑造传统文化来对抗英法为核心的现代文明。黑格尔也试图将英法所代表的现代文明与德国文化通过辩证法结合为一种德国现代文明,这种努力并不是放弃自身的文化,而是以德国文化为基础,大规模吸纳英法的工商业文明。所以,德国的保守主义,虽然高扬德意志文化的特征,但是并没有放弃现代化的尝试。

  4.俄国与中国

  相对于西欧的现代化与保守主义问题,在俄国与中国就显得更为激烈。在十九世纪中期,俄国就出现了斯拉夫运动与欧化运动的对峙,前者代表了以俄国文学来对抗欧洲理性主义的尝试。而十九世纪末,中国也爆发了洋务运动与保守主义思潮,到了二十世纪初,更演变为胡适为首的现代派与梁漱溟为首的文化保守主义的对峙。

  可以说,保守主义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现象,他产生于现代性建立的时刻,是强烈的反传统启蒙运动与固化的文化保守主义的对峙,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全球性的政治文化现象。只要在现代化运动没有结束之前,启蒙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对峙就不会停止。

刘军宁刘军宁

  二、保守主义的敌人

  从上述保守主义兴起的思潮,我们就不难理解他的敌人究竟是哪些思潮。我们可以提出最重要的两个敌人,一个是理性主义,一个是激进主义。当然,我们也可以附带一个保守主义与保守派关系的讨论。

  1.理性主义

  如果说保守主义的哲学基础是经验主义的话,那么他的对立面就是理性主义。前者对通过理性构建社会秩序持严厉的批判态度。就此,作者分析了保守主义(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的不同。

  保守主义坚持社会连续性的原则。他们相信秩序、正义和自由是漫长而痛苦的社会经验的产物,是人类在多少世纪以来不断尝试、反思和实践的产物。人类社会不是机器,因此,不能像机器那样来加以对待;人类社会是灵魂的共同体,因此,任何社会变革都不能像修理机器那样试图对社会做任意的拼装,而是要尊重历史经验,尊重人的尊严与价值。任何变革只能是渐进而审慎的变革,像打碎机器一样打碎社会的变革,在保守主义者看来不仅不是救世的“妙方”,而更是夺命的“灵丹”。(第一章 诞生与成长23)

  可以说,作者对于保守主义与理性主义的分析,其实就是建构在哈耶克的分析基础上,通过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对于社会秩序的不同态度,凸显出理性构建的不足。认为理性主义必然带来极权主义改革。

  2.激进主义

  保守主义另外一个敌人就是激进主义,或者说对于旧制度的仇恨,必然带来一种激进主义的思潮。对此,作者分析了激进主义政权的困境。

  保守主义的矛头针对的是理性主义和激进主义,并不是针对自由主义,除非这种自由主义在哲学上信奉理性主义,在政治行动上追随激进主义。在一个激进的政党中,维护激进传统的保守派取得统治权,这样的政党是否就变成了保守党呢?不,这个政党仍然是激进的党。在正统的保守主义眼里,其中的保守派仍然是反保守主义的激进派。(第一章 诞生与成长28)

  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出作者对于激进主义的厌恶,在他看来在哲学上持理性主义的人,在行动上必然是激进主义的奴隶。而激进主义政党,即便在获得政权之后,也必将是激进主义的政权。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出作者的言下之意。

  3.保守主义与守旧派

  如果我们还记得作者对于保守主义的定义的话,那么我们必须区分保守主义与守旧派的区别。也就是说,对于保守传统的人,未必是自由主义的支持者,那么这些不能称之为保守主义,只能称为守旧派。

  人类要保守“自由”这一作为人这个物种中最美好的东西,就要珍视作为过去的智慧之凝聚的传统。保守主义保守有价值的传统、保守自由的传统,非为传统而守传统;保守主义者未必是执政者,甚至不是既得利益者。相比之下,政治上的守旧派则往往是不合时宜的顽固派,他们反对增进自由的改革。这些人往往也是既得利益者,甚至有可能曾是极端的激进派。(第一章 诞生与成长13)

  可以看出,作者对于这个问题的审慎之处,就在于他试图将传统区分为自由主义传统与其他政治文化传统。从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区分保守主义与守旧派。对于保守主义,作者不吝于赞美之情,而对于守旧派,他则进行了严厉的批判,认为这些人是既得利益者,也是不合时宜的顽固派,更是自由主义的反对者,更可能是极端主义的激进派。

  三、保守主义与中国传统

  作者为何要如此严格地区分保守主义与守旧派呢?其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保守主义与中国传统关系困境。众所周知激进的现代化运动刺激产生了新儒家保守主义派别。如果作者肯定了新儒家保守主义的话,那么他所定义的保守自由主义传统,就会出现某种理论上的困境。毕竟,在他看来:

  中国数千年的历史表明,儒家不足以也没有能力垄断中国的自由传统。孔子思想中有自由主义的资源也有反自由主义的资源。保守主义反对儒家大一统的、中央班的、君本位、官僚本位的东西。(附录三 中国语境下保守主义313)

  因此,就必须将新儒家所代表的保守主义定义为守旧派,这样才能保证他的保守自由主义传统的保守主义不出现理论悖论。但是,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这样的困境恰恰就是保守主义与中国传统的冲突造成的。那么,当我们考察这一困境的时候,就需要思考在中国语境下,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的关系问题。在此基础上,才能面对为何中国未能建立起自由主义传统。

  1.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

  当作者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相联系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某种概念的混淆。也就是说,在他保守主义的定义中,是以自由主义为基础的。而自由主义无疑是一个现代性的产物,而并非是某种文化传统的遗存。这可以说,他是上了柏克重塑自由主义传统的当。那么,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究竟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可以说,中国一直都存在某种超越现实政治伦理的思潮,在先秦表现为道家与隐士的理念。在唐宋以降则表现为佛道教出家性的行为。人们可以选择接受世俗的伦理,也可以选择超越世俗伦理。如果说儒家所代表的世俗伦理是一种桎梏的话,那么老庄道佛代表的就是超越出世性的伦理。

  因此,在现代自由主义思潮中,往往会推崇先秦诸子与佛道教对于儒家伦理的批判。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出,这种出世伦理与自由主义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也就是说,佛道教伦理并没有办法产生现代资本主义与市场经济,甚至对于此二者只能产生激烈的批判态度,这就无法将传统出世伦理与现代自由主义等同起来。

  2.中国守旧派

  面对西方现代性思潮的冲击,中国产生了一种保国卫种的民族主义思潮,即最早由章太炎等人发起的国粹运动,后又产生了儒家运动,在此基础上又出现了新儒家运动。而这些思潮,在作者眼中,并不是保守主义,而仅仅是守旧派而已。

  有一种情境型的、机会主义的、不讲原则的保守主义者,准确地说,是保守派。这些人在信仰上没有一定之规。保守主义常常被定义成保守传统的主义,但是传统却是高度歧义的。英国的传统不同于印度的传统,美国的传统不同于中国的传统。所以,一个有原则的保守主义者不应是一保护、捍卫任何传统的人,而只能是捍卫特定传统的人,即只能是捍卫自由传统的人。真正的保守主义拒绝传统中一切全盘否定自由的,拒绝自由主义中一切全盘否定传统的东西。这里拒绝不意味着要使用暴力。“拒绝”只表达了一个基本的立场,拒绝的手段仍然是渐进的变革。(第七章 传统与变革203)

  也就是说,纯粹保持民族文化,而不是接受自由主义传统的话,那么在作者眼中就只能成为守旧派或者保守派。如果,中国文化否定自由主义,那么中国文化就不值得尊重与保守,在这样看来,作者的保守主义甚至带了激进主义的味道。基于对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的对立的认识,作者提出不是要用暴力来改变中国传统,而是寻找中国传统中的自由主义成分,借以改良传统。只是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作者拒绝中国传统的味道还是非常明显。

  3.自由主义V.S保守主义

  尽管,作者认为中国传统与自由主义存在某种内在的冲突,但是依然需要将自由主义与儒家传统结合起来。在他看来,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存在某种自由主义的理念的。

  保守主义无意去主张摧毁儒教这样的本土传统。保守主义也非常赞赏和珍视那些追求自由守护自由的文化保守主义者。他们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安身立命的信条,不惧以德抗位。这些都是近代中国民间自由传统中的宝贵资源。文化保守主义,与(自由)保守主义也有一些主要的区别。文化保守主义只专注于本土固有的文化传统,而保守主义关心一切传统中的自由因子,不论这些传统是本土的还是外来的。一些文化保守主义者致力于复活早已死亡的政治乌托邦,甚至不惜依托政治权力,诉诸政教合一,排斥中国与世界的自由传统。以文化保守主义之名,行激进主义之实。对这样的主张和做法,保守主义是不能接受的。(第十章 中国情景中的保守主义264)

  在这里,作者一方面肯定了中国文化保守主义存在自由的观念,另一方面也强调文化保守主义存在的乌托邦观念。这些观念很容易与现代理性主义与激进主义结合形成现代性的灾难。这里,我们不禁会心一笑。当然,他虽然没有指明,但是我们还是能够看出他对于康有为等“保守主义者”的批判。今年六月在中山大学召开的康有为学术讨论会上,诸多学者认为康有为代表了中国文化保守主义传统,但是,甘阳则指出康有为存在某种激进主义的色彩。在这点上,甘阳、刘军宁都看出中国传统文化中存在激进主义的成分,只是刘军宁认为需要通过自由主义来改造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

  从保守主义的角度看,从中国传统中演化出自由传统并为民主法治提供价值支撑的可能性仍然不能排除。需要提醒的是,说传统可以演化出自由的传统,不等于说儒家思想可以演化出自由的传统。说中国可以演化出自由的传统不等于说,在演化的过程中,不需要学习、借鉴、分享已有的人类自由的大传统。仅靠中国自身的传统是不够的。中国的传统必须对人类的自由大传统开放,必须引进自由的传统,中国的固有传统才能演化成创发和保守自由的传统。(第十章 中国情景中的保守主义278)

  在这里,作者为了避免将自由主义与中国文化传统相对立,将传统文化的概念偷换成了人类自由的大传统,通过中国向人类自由大传统开放,来转化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所产生的张力。这样才能将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结合起来。其实,这种说法还是在试图改造中国自身的文化,来适应现代化的需要。在某种意义上,作者走向了自己所批判的全面改造的理性主义。

  四、结语

  这样一本介绍保守主义的入门著作,在试图将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结合起来的同时,也传达出作者思维上的纠结与困惑。可以说,他这种将现代性思潮(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结合起来的努力,一直都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努力的方向。无论从胡适的全面现代化,还是新儒家通过启蒙理性重构宋明理学的努力,甚至到林毓生的创造型转化,余英时的传统的现代性诠释,以至于李泽厚的转化性创造,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在试图处理中国传统与现代性理论关系。作者通过保守主义的说法试图将自由主义融入中国传统的努力,也是这股思潮的一种新的尝试。

  但是,作者这种调试,无疑是建立在保守主义=自由主义的基础上,通过历史考察我们发现,保守主义是一股全球性思潮,是针对现代性思潮而产生的,因此就不可能出现某种接受现代性的保守主义,否则就会成为保守现代性的悖论。在这个意义上,我坚持认为柏克对于自由主义传统的诠释其实是建立在某种现代性的构建基础上,而并不是真正的英国传统。因此,当作者肯定了柏克对于保守主义=自由主义的传统的论述时,其实已经陷入了逻辑上的困境,一方面肯定现代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又要肯定传统的合法性,这种错置必然会导致他对保守主义与中国传统认知上的冲突,最终舍弃文化保守而选择现代性思潮。

  当然,我们必须说作者选择上的冲突,正是我们重新认知西方世界的入口,只有从此冲突入手,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西方现代性的复杂,才能重新审视文化传统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关系。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以此来反思中国自身的现代化与传统文化协调与发展。

  来源:作者授权新浪历史刊发,《保守主义:自由主义与中国文化的纠结与反思——刘军宁<保守主义>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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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保守主义 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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