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文本的正背面

2014年10月30日18:22   新浪历史   作者:虞云国  
西厢崔莺莺给张君瑞送行

  (文/新浪专栏 新史记 虞云国)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藎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一、

  记得十五六岁时,从唐诗选本上第一次读到这组诗,对诗中的人伦与典故似懂非懂,但作者对亡妻那种多情与专一,仍以第一印象收进了记忆库。

  元稹(779-831),字微之,是唐代著名文学家,以诗的成就最大。他虽是北魏皇室拓拔氏之后,但其父只做到王府长史,地位不高,而且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他因受异母兄的排挤,随生母从洛阳故里远赴凤翔,依附舅族。史家陈寅恪断言:就仕宦而论,元稹家世“至其身式微已甚”。不过,他的母亲很好强,亲自“教其书学”。元稹也发愤好学,十五岁就以明两经擢第。贞元十五年(799),他以弱冠之年初涉宦海,四年后登书判拔萃科,授校书郎,仕宦渐上轨道。正如陈寅恪指出:唐代政治社会中,“婚仕之际,仍为士大夫一生成败得失之所关也”。大概就在这时,元稹娶了韦夏卿的小女儿韦丛。京兆韦氏是唐代名门,其先人“累公累卿”,夏卿当时似正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这是主管中央人事的副部长。这一联姻,据韩愈为韦丛所作墓志,似是夏卿“选婿”的结果,“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即说此事。谢公借用东晋宰相谢安宠爱侄女谢道韫的典故来指韦氏父女,黔娄是战国时齐国贫穷的高士。谢安与黔娄之比,既含有对方屈身下嫁的意思,也从另一侧面透露出元稹在高攀这桩婚事上没少花功夫,因为这对他仕途的成败得失是至关重要的。韦丛死后,元稹有诗追述自己作为韦氏东床的虚荣心与满足感:“谢傅堂前音乐和,狗儿吹笛胆娘歌。花园欲盛千场饮,水阁初成百度过。醉摘樱桃投小玉,懒梳丛鬓舞曹婆。再来门馆唯相吊,风落秋池红叶多。”

  关于韦丛,史料所载无几。韩愈表彰她“所事所言皆从仪法”,白居易称颂她“懿淑有闻”,是不辱名门的贤淑女性。她与元稹结缡不晚于贞元二十年(804)。据元稹《祭亡妻韦氏文》,她在出闺前二十年里,“亲戚骄其意,父兄可其求”,是一个养尊处优、唯我独尊的大家闺秀。自嫁以后,“始知贫贱,食亦不饱,衣亦不温”,生活是清苦的,这不仅祭文有所记载,还有《遣悲怀》第一首为证。“百事乖”,指婚后物质生活不顺遂,借以领起颈頷两联。韦丛看到元稹没有衣服替换,就为他从草编衣箱里翻箱倒柜地寻找。元稹没钱喝酒便软缠硬磨着妻子,她就拔下金钗让他换酒喝。一个“顾”字与一个“搜”字,传达出了韦丛对丈夫深沉的顾惜;一个“泥”字与一个“拔”字,描摹出夫妻生活独有的情趣。一个无微不至的贤妻形象已传神写照地跃然纸上。韦丛安于清贫,仰仗老槐树的枯叶来弥补薪柴的匮乏,以野蔬为菜,长长豆叶也吃得很香甜。元稹《祭韦氏文》提到,韦丛对贫贱的生活,“不悔于色,不戚于言”;对丈夫,“他人以我为拙,夫人以我为尊”;元稹“置生涯于濩落,夫人以我为适道;捐昼夜与朋宴,夫人以我为狎贤”,以至令他发出“成我者朋友,恕我者夫人”的感叹。看来,韦丛确实是难得的贤妻。她生了五个孩子,只有一个名叫保子的女儿活了下来,从取名看,夫妻俩都希望能有个儿子,但直到去世都未如愿。“邓攸无子寻知命”,说的就是这事。婚后仅五六年,韦丛就不幸病故,年仅二十七岁,时在元和四年(809)七月。

  元稹写了不少怀念的诗,正如他答姻亲诗所说,“悼亡诗满旧屏风”。而在三十余首悼亡诗中,最脍炙人口的还是这组《遣悲怀》。选编《唐诗三百首》的蘅塘退士孙洙甚至以为:“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出此三首范围者”。其后,清人陈世鎔也在《求志居唐诗选》里推许:“悼亡之作,此为绝唱”。

  二、

  自潘岳创悼亡诗,代有作者,但众口流传而历久不衰的作品并不多。今人喻守真以为:作悼亡诗,“非有至性至情,不能讨好。倘然只敷说生前情爱,堆砌词采,亦不能动人。倘然纯用白描,直率叙述,又要流于俚俗。”但正如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里所说:“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情感,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可多见,而影响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就悼亡诗而言,在艺术感染力上,《遣悲怀》确有其成功之处。

  首先,《遣悲怀》组诗章法变化,条理井然。《唐音审体》说:元稹“用笔专以段落曲折见奇,亦前古所未有”,就是高度肯定他在章法布局上的娴熟功夫。这三首诗似断而续,哀悼死者,又悲叹自己,有总有分,各有侧重,继承了杜甫《羌村三首》等连章组诗的特点。组诗以一个“悲”字贯穿始终,悲情犹如长风逐浪,层层推进,直达波峰浪巅。第一首诗追忆韦丛生前,着力刻画她贤淑的品德和形象,最后两句以“营奠营斋”回到无情的现实,与第二首相衔接。第二首主要描写韦丛死后元稹的万般思念与无尽凄凉。看到妻子的衣裳,就勾起往日夫妻之情,为了忘却,快些施舍衣服。而妻子做女红的针线却不忍打开,仍原封不动保存起来。想起妻子平日关照婢仆的旧情,不由对他们多一层哀怜。痛惜妻子生前贫苦,自己在梦里也给她送上钱财作为补偿。虽也知道生离死别之恨人人都会有,但贫贱备尝患难与共的夫妻,永诀时的悲哀却不同于常人啊!“行看”“未忍”都透出作者深沉的悲念。“尚想旧情”,照应第一首韦丛的茹苦甘贫;“因梦送钱”,仍紧扣上文的贫困。第七句宕开一笔,聊以自解,实际上却是采用了欲抑先扬的手法,推出“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结句,以总收第一、二首。第三首第一句“闲坐悲君亦自悲”承上启下,以“悲君”为上两首作结,以“自悲”引出下文。由妻子早逝联想到人生短促,转而悲叹自己丧妻无子。作者用两个典故,以古人自喻,而故作旷达,但含泪的自慰,透露出的却是更为揪心的悲怀。第三联寄希望于将来,指望死后合葬,来世再做夫妻,借以自慰。但死后杳茫无知,即便同穴也是徒然,他生缘会更难期待。于是,愈思愈悲,不能自已,在几近绝望中逼出了最后两句“镂肝擢肾之语”,将悲悼之情推向峰巅:“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整个组诗极富层次感,正如《唐体余编》的作者所说:“层次即章法”。末篇末句的“未展眉”即回绕首篇的“百事乖”,作为前者的回报与作结,天然关合,纹丝无缝。

  其次,《遣悲怀》组诗贯穿对比,反照强烈。在总体上,元稹将穷通与存亡构成两组对照的主线,两者又紧密地交织成一个整体。第一首前六句极力形容韦丛毫无怨言甘受贫困的情状,把“百事乖”的艰苦生活描写得形象而具体。第七句以强烈的反差点出富贵,轻轻一扬,力拨千钧,末句回到题面,如今俸钱虽过十万,爱妻却再也不能共享荣华富贵,只能以营奠营斋聊表追忆之心与抱憾之情。穷通与生死各处于对立的两极,无法融通与弥补,留给生者的只有永远的遗憾。第一首除了“百事乖”带有感情色彩,全诗以韦丛生前的四帧剪影与元稹此时的十万俸钱作明显的对比,结句只写“与君营奠复营斋”,不着一句评判追悔语,却仍能感受到作者的悲怅。同一意思,元稹《祭韦氏文》是这样措辞的:“愧目前之戚戚,每相缓以前期;纵斯言之可践,奈夫人之已而”,相比之下,祭文说得太直白,反不如《遣悲怀》来得含蓄沉痛。如果说第一首主要以穷通作为对比,那么,生死则是第二首比照的主题。生前说过的那些关于生死的戏话,如今都成为眼前的真实,生死仅隔咫尺之遥。在第二首诗里,昔日的戏言与眼前的哀恨,以叠影的方式构成一组组对比,妻子穿著过的衣裳、使用过的针线,乃至妻子身边的婢仆,都构成今昔生死对比的联想物。因梦送钱财以一种虚幻形式将生死暂时连接起来,但梦醒以后却更痛切感受到生死永诀的残酷与无奈。第三首自悲,重点是以现实与愿望作无情的对比。人生短促,百年无几。永嘉避难,邓攸弃子而挈侄,如此多义,命运却使他终生无子;潘岳的悼亡诗写得再好,对死者说来还不是浪费笔墨?指望死后合葬,但那时双方都已无知无觉,期待他生结缘,更是无法实现的荒诞愿望。对比的结果是彻底的虚妄与完全的绝望,于是在虚妄与绝望中唱出最后两句,把悼亡之情推到了极致,敲响了组诗最强烈的尾音。

  再次,《遣悲怀》组诗语言平易,感情真实。对元白诗,历来有“元轻白俗”的定评,就是说他们用语浅俚通俗。浅俚通俗决不等于浅陋恶俗。《一瓢诗话》对元白诗的特点有过正确的评价:“元、白诗,言浅而思深,意微而词显,风人之能事也。”清人陈世鎔以为:“元白并称,其实元去白甚远,唯言情诸篇传诵至今,如脱于口耳。”也是肯定元稹在悼亡言情诗的写作上,善于发扬“脱于口耳”的语言特长。对《遣悲怀》,孙洙就提醒读者:“勿以浅近忽之”。除谢公、黔娄、邓攸、潘岳四个典故,整个组诗浅显如话,不须注释而一目了然。“昔日”、“诚知”、“闲坐”、“惟将”等四联,清通明白,脱口而出,将人人心中所有、人人口中难言的意思,用质朴感人的话语表达了出来。这几句看似毫不经意,无一不是道出人们普遍感情的警句,有着断肠销魂的艺术感染力。以不加雕琢的本色语言,十分逼真地状摹出难写之景,非常自然地写出难言之情,是元稹的高明处。究其原因,陈寅恪以为有二。其一,“非微之之天才卓越,善于属文,断难臻此”。所谓语言平易,就是以通俗浅显的外在形式赢得更多的读者。这在某种程度上要求作者能够更炉火纯青地驾驭语言,做到大俗中有大雅。此即《一瓢诗话》所说的:元、白诗“属对精警,使事严切,章法变化,条理井然,其俚俗处,而雅亦在其中,杜浣花(指杜甫)之后不可多得者也。”组诗第一、二首的中间四句属对工稳,历来为人称道;谢公等四个典故,使事贴切到位,也是无庸赘言的。其二,“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在取材上,元稹随手摭取日常生活中印象最深刻的回忆与断想。关于韦氏只述其安贫治家之事,荩箧搜衣、金钗酤酒、野蔬充膳、落叶添薪,而不旁涉其他,专就贫贱夫妻实写,毫无溢美之词。即便自身的悲悼与怀念,作者也选取了施舍衣服、封存针线、怜及婢仆、因梦送钱等凡人俗事,如实写来。唯其事真情真,所以情文并佳,终成千古名篇。诚如喻守真所说:作悼亡诗,“写情要写得真,叙事要叙得实,才能引起读者同情。”从《遣悲怀》来看,元稹是深谙个中三昧的。唯其如此,元稹才成为潘岳以后悼亡诗的最著名诗人。《唐贤小三昧续集》评点《遣悲怀》说:“字字真挚,声与泪俱。骑省(指曾任散骑侍郎的潘岳)悼亡之后,仅见此制。”元稹是无愧于这一评价的。

  三、

  元稹还有一组《离思》诗,其中一首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云溪友议》把其与《遣悲怀》同视为悼亡诗,说元稹对韦氏去世,“不胜其悲,为诗悼之曰:谢家最小偏怜女,又云:曾经沧海难为水”。其后不少唐诗选本,包括影响颇大的《唐诗鉴赏辞典》都取此说,认为“表达了对韦丛的忠贞与怀念之情”。这就涉及《遣悲怀》文本背面的相关问题。

  元稹在《叙诗寄乐天》里交待了数十首有关“伉俪之悲”的悼亡诗后,说自己还有“以干教化”的“艳诗百余首”。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艳诗及悼亡诗》里早将这两类诗剖分得一清二楚:“其悼亡诗即为元配韦丛而作,其艳诗则多为其少日之情人崔莺莺者而作”。他还告诉读者:《元氏长庆集》卷九《夜间》至《梦成之》“皆为悼亡诗”,而《才调集》卷五所录元稹五十七首诗,“所谓艳诗者,大抵在其中也”。中华书局标点本《元稹集》,《离思诗》五首收入《外集·补遗》,注明录自《才调集》卷五,并说原题《离思六首》,第一首即独立收入《外集·补遗》的《莺莺诗》。由此看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因诀别崔莺莺而作,而不是为悲悼亡妻韦氏所作。

  关于崔莺莺的故事,元稹所作《莺莺传》(一名《会真记》)虽有掩饰,却是夫子自道之文,透露了若干真相。据陈寅恪研究,元稹虽与莺莺爱得死去活来,在朋友圈里也早是公开的秘密,但最终还是在“曾经沧海”之后抛弃了崔氏,联姻韦姓。其中关键,并非崔氏只是绝艺之才女,而韦氏为治家之贤妇,而是“莺莺所出必非高门”。正因为崔氏非名门之女,元稹出于仕宦考虑,“舍之而别娶,乃可见谅于时人”。但他对崔莺莺始乱终弃,终究不是“多情者所为”。因而知其底细的读者,再读《遣悲怀》时就不免泛胃与犯疑:元稹对韦丛去世的一腔悲怀是否出于真情?《遣悲怀》末首最后两句“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据陈寅恪的说法,“所谓常开眼者,自比鳏鱼,即自誓终鳏之义”。且不说七年以后,元和十一年(816),元稹在通州司马任上,同样出于仕宦的考虑,再娶河东名门裴氏之女裴淑。实际上,韦丛去世不过两年,元稹即纳妾安氏。陈寅恪断定:元稹对韦氏的悼亡,与对崔莺莺“难为水”“不是云”的眷念一样,“两者俱受一时感情之激动,言行必不能始终相符”。

  大约韦丛去世当年,元稹因触犯权贵与宦官,遭到贬黜。其后,他“沦谪既久,忽尔变节”,结交近倖,位至宰相,命下之日,遭到朝野正直人士的“轻笑”。他在仕宦与婚姻上同样缺乏定力与操守,难怪《新唐书》本传说其品性“浮躁”。唯其如此,后人不但对其为人多有微词,对其悼亡诗的评价也大打折扣。李兆洛的《养一斋诗话》就愤然指出:“微之诗云:‘潘岳悼亡犹费词’,安仁《悼亡》诗诚不高洁,然未至如微之之陋也。‘自嫁黔娄百事乖’,元九岂黔娄哉!”说《遣悲怀》陋于潘岳,说作者不配自比高士黔娄,主要还是从人品上抨击元稹。陈寅恪对元稹为人也绝无好语:“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其岂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

  后人倘若知道元稹人品,了解全部底细,把他的《遣悲怀》与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离思》对读,一方面不得不折服他无愧是善于刻画有情男女生离死别的高手,一方面却不由地会在心田深处升腾起一种真情被嘲弄、被玷污的感觉。《遣悲怀》与《离思》提供了两个各自独立的文学文本,在各自特定的时空里,也许元稹的感情都是真实的。但倘若将这两个文学文本及其时空背景拼接组合起来,就构成了有关元稹在男女感情问题上的历史文本。历史文本追究的是全面的真实。于是,在这一对读中,文学文本与历史文本之间就再难和谐统一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文学文本与历史文本作分别的处理。阅读《遣悲怀》时,就将它当作悼亡名篇来鉴赏把玩。文学作品一旦问世,世人主要是从其字面文本去释读它的,一般并不在意它与文学家有什么内在关系。这里用得上钱钟书爱打的譬喻,一般读者只管放心吃鸡蛋,完全不必追究生出这枚鸡蛋的母鸡是否癞皮。至于后者,就留给文学史家与历史学家研究历史文本时去解决吧!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元稹 遣悲怀 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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