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故里的中国:一条船上的两兄弟

2014年07月21日18:07   新浪历史   作者:邢哲夫  
小舟(山水画)小舟(山水画)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这是《诗经•邶风》中的名篇《二子乘舟》。这首诗的背后,有一个流传千古的悲壮故事。

  春秋时的卫宣公荒淫无度。他为自己的儿子急子从齐国选了一个媳妇宣姜,但在媳妇踏上本国国土之际,卫宣公却贪恋儿媳宣姜的美色而将其据为己有。宣姜委身给卫宣公后,为卫宣公生了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按继承法,宣姜原来的未婚夫急子才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但宣姜想立自己的小儿子公子朔为太子,于是便在急子出使齐国时,派人在半路暗杀急子。宣姜的大儿子公子寿知道后,连忙找到了哥哥急子,将急子灌醉后送到安全的地方,并以急子的旌旗假扮急子,等待杀手的到来。杀手来到后见到使用急子旌旗的公子寿,便将他当作急子杀死。太子急子酒醒后知道了一切,不禁痛哭嚎啕,他快马加鞭追上了杀手,喊道:“你们杀错人了!你们杀的是我的弟弟。其实你们要杀的是我!”于是,一夜之间,急子和公子寿双双殉难。

  这是一个让人心碎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悲剧性不仅在于这对同父异母兄弟彼此把生的希望让给了对方,而且在于他们本来可以选择逃避,却最终选择了有尊严地牺牲。这则《左传》里的故事被后人概括为“卫二公子争死”,“争死”一词很好地点出了这则故事的悲剧性:并不是出于意外的非自然死亡,而是如海德格尔所说的“站出来生存”那样,站出来献身。这不仅只是一出人伦惨剧,更是一出性格悲剧。亲情与尊严是这个悲剧的核心。正是有了这种兄弟如手足的挚爱,急子和公子寿才甘愿为兄弟急难牺牲,而正是有了这种献身高贵的尊严感,他们在邪恶面前才没有选择怯懦地逃跑,面对邪恶,一切逃避都等于投降和认输,所以他们选择了从容地赴死,血性地献祭。当然,这两兄弟的悲剧性也有细微差别。急子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受害者,他既是这次刺杀行动的目标,又曾经遭受了未婚妻变成母辈人的耻辱,所以急子的殉难中有一股自钉十字架式的血性复仇,而公子寿本是一个局外人,因为不义的降临而不得不挺身而出。作为宣姜的儿子,他无权反抗宣姜的恶行,作为急子的异母弟弟,他又如何忍心看着哥哥死于非命。所以自己的死,既是对大义的践履,也是对两难的解脱。钱穆先生在《论春秋时代人的道德精神》中指出:“人之投入于人世间,而具有种种敏感,人己之情,息息相关,遇有冲突龃龉,而能人我兼顾,主客并照,不偏倾一边,不走向极端,斟酌调和,纵不能于事上有一恰好安顿,而于自己心上,则务求一恰好安顿,唯此安顿,论其所趋,则往往达至于自我牺牲一途。此种精神,无以明之,则名之曰道德精神。”这种通过一死而解决伦理困境的悲剧,历史上其实屡见不鲜。

  电视剧《东周列国志》中有一个场景是急子和公子寿夜间在同一艘点着夜灯的船中饮酒。这个场景非常好,不仅因为活用了《二子乘舟》一诗的背景,而且使得“船”这一意象深化了这个故事的主题。柯小刚先生在道里书院读书会上认为《诗经》里卫国诗常常出现船的意象:“舟行迅疾,而又不知何往:这种危险情形也许可以看做卫国这艘船的基本隐喻。卫诗多少次写到河水……这一河浊水记载了多少卫国历史啊!卫国这艘船岂不就像一叶扁舟,泛泛其逝?”如果说船象征着黄河边的卫国在礼崩乐坏中风雨飘摇,那么,电视剧中的夜航之船,则仿佛黑暗中的一点灯光,微弱却努力地穿透黑暗,温暖人心。晚清经学家、康有为的老师廖平认为《左传》里记录的都是残忍污秽的历史,这都是由于孔子还没有诞生,没有为世人立法的缘故,孔子后的世界与孔子前的世界有着天壤之别。的确,春秋时代兄弟之间为了争王位相残相杀的例子不计其数,但廖平似乎没有看到,卫国二公子的手足之情、同胞之爱,难道不是仁?二公子的献身精神、无畏精神,难道不是义?这并不需要孔子来教诲,这是根植在人心中的高贵精神,只要有了绿色的导火索,就能催开最美的德性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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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卫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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