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和杜甫:大唐“断背”考

2013年07月09日16:08   新浪历史   作者:谢青桐  
李白与杜甫李白与杜甫

  一、

  被御用会是什么滋味?对于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来说,他们至高的价值理想,就是期望有朝一日被最高统治者御用,从而能在最高层面上建功立业,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李白一生郁闷不断,就因为时刻不忘“愿为辅弼,使寰宇大定,海县清一”的宏愿抱负;杜甫心心念念的也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而一旦真正被御用了,既不见得能建功立业,又因不堪忍受自由生命被禁锢的痛苦而牢骚满腹。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长期的纠结,中国知识分子总是这样,一生在权力、良知和美感之间打转,当国家权力和个人良知发生严重冲突时,他们就会退缩、隐逸到以美感为本位的审美活动中。

  唐天宝元年,史上最大的官迷李白漫游到长安,拜见了著名诗人贺知章。贺知章读了李白的诗文,大惊失色道:“你是谪仙人啊。”经由贺知章的推荐,李白被唐玄宗召见,并在金銮殿上出口成章,深得皇帝的喜爱,不仅赏赐了饮食,还亲自为他调羹,并下诏令他供奉翰林。李白本来就狂,从此越发得意了。

  这天,兴庆池沉香亭前牡丹开得鲜艳,唐玄宗和杨贵妃携手并肩前往赏花。皇帝诗情突发,希望有人作诗助兴,随即召李白进见。李白刚刚与一帮街头小混混在长安的街市中酗酒,被扶入宫中的时候,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唐玄宗让人在他头上浇了一瓢冷水,待他稍稍清醒一点了,便命他写诗。酒劲儿上涌,李翰林这回可是拿足了架子,非得让国舅杨国忠为他捧砚、宦官高力士替他脱靴才肯写。没办法,皇帝陛下还等着倾听新诗呢,杨国忠与高力士只能含羞忍辱满足了李白的无理要求。玩完了恶作剧的李白思如泉涌,一气写了三首《清平乐》:“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真正是文采斐然。这天晚上,宫廷乐师李龟年主唱,玄宗亲自吹玉笛伴奏,贵妃娘娘手捧颇梨七宝杯,品着西凉进贡的葡萄酒,听得入了迷。君臣尽欢而散。

  权倾一时的高力士,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恨李白恨得咬牙切齿,第二天便到杨贵妃面前搬弄是非,一口咬定李白写给杨玉环的颂诗中那句“可怜飞燕倚新妆”暗含讥讽,谗言果然激怒了贵妃娘娘。得罪了高力士和杨贵妃,李白知道在宫中是混不下去了,恳请皇上放他重归山林。被御用了三年,李白带着皇帝赐予的赏金,算是买断工龄,离开长安,远离仕途,重新开始了浪迹江湖的生涯。

  二、

  青莲居士踏着夕阳的余晖走了,走出长安,李白向东漫游,一路凄凄惶惶、无限迷茫。李白其实就是个诗人,他根本不适合当官,可他偏偏又是个官迷,早年想做官想得着了魔,24岁辞亲远游直到42岁才奉诏供奉翰林。好不容易当上了官,而且又是在天子身边,却政治表现幼稚,并且一副酒徒嘴脸和“古惑仔”作风,只好落荒而逃。被召进宫的恩宠已恍若隔世,才济天下的宏图大愿也随京阙城楼渐渐远逝。疲惫与失落中,他让流浪的长靴踏进了洛阳的街巷。于是,杜甫走进了他的视野。

  杜甫自幼受到正统的儒家文化熏陶,七岁能写诗,十四、五岁时便出游翰墨场,与文士们交游酬唱。24岁时,他到洛阳参加科考,却因奸臣李林甫的打压而未能及第。从此,他筑居于洛阳与偃师之间的首阳山下,过着“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漫游生活,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壮诗篇。不知不觉间杜甫已经33岁了,屡试不中已经令他灰心丧气,莫名的寂寞令他心绪难平。他没有料到,在洛阳,遇到了李白。

  那天艳阳高照,城楼上围了一大圈人,杜甫心中好奇,他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就听得围观者发出阵阵唏嘘:“太白诗文,震烁古今啊。不愧是皇帝身前的御用诗人,果然出手不凡啊。”稍顷,杂乱的喝彩渐渐变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白哥哥,我爱你。白哥哥,我爱你。”

  一向腼腆的杜甫奋力拨开人群,跳上城楼。果然见一位翩翩谪仙,一袭长衫肩长剑,线条刚毅的脸上英气逼人、目光如炬,浑身上下仙气流泻。这人不寻常啊,眼角的斜睨仿佛要把这个世界挑起,嘴角的笑意又似乎要把海底明月捞上,花间一壶酒,倚天把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杜子美不知道,当年的李太白先生已经四十有四,然而早年求仙炼出的仙丹灵药和宫廷的养肤秘诀让他看上去像是二十出头的时尚青年。也许前世有个约定,让李太白与杜子美终于在洛阳邂逅。相差十一岁,不知算不算是忘年交。他们一见如故,都有过辛酸的求职之路,都有过难以为外人道的“干谒”经历,说不完的知心话,几番把酒长谈之后,相约同游。

  两人相遇,是在炎炎盛夏。这一次会见的时间可不短,一直持续到次年的秋天,整整一年有余。两个人同游梁(今开封)、宋(今商丘),登吹台、琴台,一起渡过黄河,共游王屋山,前去拜谒道士华盖君。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华盖君已经不在人世了。一道一儒,两人同游同咏,亲如兄弟。

  杜甫后来诗中“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十字写尽李杜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醉舞行歌,夜以继日,由秋及春,纵情娱乐,不拘形迹,漂泊漫游酿造出诗香阵阵。李白“失意”之愁,杜甫“不仕”之苦,一切如扫,若非朋友相得,亲情隆盛,何能至此?

  杜甫又随李白来到兖州,不久后,另一名大诗人高适,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李杜二人在兖州相处十天,关系进一步亲密。他们寻访一位姓范的隐士,登高怀古,饮酒赋诗。杜甫在《与李白同寻范十隐居》一诗中,记载了他们二人形同今天情侣的行为举止,“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两个男人,一同游历、吟诗作对也罢了,出游的时候,还要手握着手;更有意思的是,喝得差不多了,两人同卧一床寝被,无所顾忌。难怪有当今学者纷纷指出李杜有“断背”之嫌,而且越说越像有那么回事儿。

  断背(Brokeback),2007年8月由中国教育部公布的171新词之一,出自李安的同性恋题材电影《断背山》。中国古代把男人和男人相爱称为“断袖”“龙阳”“分桃”,所以“断背”也就用来暗指两个男人之间的同性相爱。

  这注定将是无迹可考、无案可查的千古猜想了,李杜是否真有“断背”之嫌?现在己经无从考证了。文字不是考古,文字留下的想象空间是巨大的。二人之间形影不离,一道游山玩水,度蜜月,还一起修仙、拾瑶草,到了白天牵手晚上同衾的地步,那些温情的诗文表达到底能说明什么?

  猜想的余地是多种多样的:一是,那些温柔的情感可能只是文学夸张;二是,必须考虑到唐代社会跟今天是不一样的,那个时代,同性之间的言行举止,可能还不像今天这样需要避讳;三是,“携手同行、醉眠共被”都只是情感细腻的古人特别是古代文人的一种习以为常交往方式,已经被粗鄙的现代人所歪曲;四是,李白杜甫,中国诗歌文学巅峰上双子星,真的有过某种含蓄而委婉的断背情,并且两情相悦;五是,杜甫只是单恋;六是,李杜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七是,完全是纯粹的兄弟情谊;八是,杜甫对李白纯属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之情。

  以上八个选项,可能是单选,也可能是多选。不过,我奉劝那些企图发现新大陆的中外学者不必再纠缠于此了,就任其成为千古猜想吧,成为永世谜团吧。断背不断背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都成了丰碑。

  三、

  不管怎样,杜甫对李白的“偶像”情结迅速滋长,可以说是高山仰止,那是千真万确。他一遍遍赞美其天才放逸、行云流水的诗歌。李白天马行空,洒脱飘逸,用生命来追寻浪漫,让杜甫震撼于他澎湃的热情,并不自觉地被吸引被感染,他赞美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李白诗如高度烈酒,不宜浅斟,而要痛饮;不宜小杯,而要大盅。酒酣耳热,一醉陶然,便飘飘有凌云之概,这令杜甫如痴如醉。李白近道,故有仙灵气,得天人之妙相,李白这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与自然合为冥一的潇洒风神让杜甫景仰不已。李白还是时代的娇子,他具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自信,杜甫崇敬李白大哥快意恩仇、笑傲王侯的人格魅力。李白是世间罕见的性情牛人啊,杜甫太需要这种性格互补了,他活得累,活得沉重而克制,要不然他的诗歌不可能“沉郁顿挫”。李白能歌善舞,“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他爱酒如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剑是李白的随身之物,更是他济苍生、安天下的理想象征,“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月是李白的浪漫心灵之栖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李白给杜甫的印象永远英姿勃发仗剑而歌笑傲江湖。

  他有的是狂的资本,有的是骄傲的本钱,酒、女人、剑、明月、才华、寻仙访道、练丹求药、名山大川,都融入他阳刚的血液,生命的维度可以张扬到一种极致的程度。壮阔的心理格局,昂扬的生命激情,蓬勃的人生气象,犹如九天之上的瀑布水一样,从天而落,化作男人的神采,化作皎洁的诗篇,奔涌成不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疯了,如果不是仙人,什么样的凡人能写出这一串串神仙似的诗行?

  很快就要离开齐鲁大地了,临行前夕,李白把梦中游历天姥山的情形写成诗,留给东鲁的朋友们作别。那可不是寻常的诗作啊,一连串光怪陆离的穿越,一系列变幻莫测的仙游,时而飞度镜湖月,时而身登青云梯,云霞为他明灭,天台山为他倾倒,这鸟人,简直绝了,不疯魔不成活了,屈原之后,还从来没有一位诗人敢于营造出这番辉煌瑰丽的意象,其中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分明是太白的仰天长啸,那是中国知识分子自由的宣言,是中国知识分子人格独立的宣言,划破历史的长空,回响一千年至今。长安三载,御用宫中,虽受帝王优宠,尊严全无,受够了,现在他要把三年的憋屈全都渲泄出来,他要告诉世人:我李白一身傲骨,不与权贵同流合污,老子蔑视皇权,不陪你们玩了,再不踏进长安城半步。总之,仕途诚可贵,理想价更高,若为自由战,二者皆可抛。

  到了秋天,杜甫西上长安再求功名,李白则南下漫游,一个定居成了“渭北春天树”,一个漂游犹如“江东日暮云”,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面。

  临别,杜甫为李白送行,送到兖州的运河码头。冷冷清秋的早晨,霜露初降,水天茫茫,几只野鹤扑扑飞过,散散漫漫地扑腾过反光的河面。李白要上船了,彼此执手相望,杜甫道一声兄弟珍重,李白眼睑一酸,强忍住痛楚,泪水却还是潸然掉落。没有想到,竟是诀别。

  万水千山,远隔天涯,对李白的这份思念,跟随着杜甫一生,从未间断过。直到晚年,杜甫还在天天盼望着“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多年以后,当李白再一次游历到齐鲁,忆往思今,他动情地写下了《沙丘城下寄杜甫》一诗:“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孤傲的李白,面对没有杜甫同行的齐鲁之行,忍不住黯然神伤,“齐歌”、“鲁酒”再也提不起李白的诗兴和酒兴,思友之情如同永不停息的汶河水,滔滔流淌过来,淹没了这个狂放不羁的诗人,淹没了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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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柳永 李清照 嵇康 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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