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与最坏的时代:《黄金时代》的兴与叹

2014年09月28日10:53   新浪文化  微博 作者:南都周刊  

  刚看完《黄金时代》时,我颇有无语凝噎之慨,不但为萧红耿耿于怀,也为了那个被战火腰斩了的时代。

  文/廖伟棠,香港作家、诗人。

《黄金时代》剧照《黄金时代》剧照

  黄金时代是怎样的时代,中国有过这样的一个时代吗?或者说,萧红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黄金时代何谓?

  萧红在自我放逐的日本写信给萧军,说:“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看了电影去查找萧红书信集,才看到后面还有一句:“但又是多么寂寞的黄金时代呀,别人的黄金时代是舒展着翅膀过的,而我的黄金时代,是在笼子中过的。”

  这难道不完美地阐释了狄更斯“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吗?这句话或许不是并列的结构,而是在最坏中才能逼现出最好的意义来回看萧红的自由选择与承担,我们起码得以闻见犹如鲁迅所喻在黑夜里敲击城堡的铁墙所发出的声音,可以知道无论什么时代,怀抱自由的人并不孤单,即使此音寂寥,但始终存在。

  关于时代,鲁迅还有这一句话:“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想必萧红也熟悉这一句话,鲁迅先生说的简直就是电影《黄金时代》里的萧红、萧军、端木蕻良、白朗、聂绀弩、蒋锡金、骆宾基等等。时代永远都是可诅咒的,而恰恰因为这些青春的搏击把它锤炼成为黄金时代。

  刚看完《黄金时代》时,我颇有无语凝噎之慨,不但为萧红耿耿于怀,也为了那个被战火腰斩了的时代。四十年代是一段精神的夭折史:一个青春的时代如此夭折,萧红也是其象征。《黄金时代》中间有一个镜头,也许是从漂泊南下的萧红眼中看出去的,一条挤满了浮冰的大江—就像萧红曾两次引用的《吊古战场文》里那句“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兮,风悲日曛。”的景象—看到这个镜头,我觉得这部电影是强悍的,那个青春的时代与奋力追求自由的萧红是伟大的,一部自由的电影,才称得上两者的伟大。

  许鞍华的电影,是真正的为萧红一辩,为被否定了的那个“旧时代”一辩。依照成王败寇的逻辑,一生陷于情感纠纷、死于31岁的、“半部红楼”未能写完的萧红是失败者,同样,那一个脆弱的黄金时代也是失败的。然而在电影中,即使最灰暗的日子也有生机,即使是将要死去的婴儿也曾伸手证明着生的有理,这也未尝不是萧红的力量,这力量源自《生死场》和《呼兰河传》里的草莽与天真,也源自《商市街》里波希米亚人那样的任性狂狷。鲁迅先生和萧红们奋力在这千年铁屋凿开了一星星的气孔。

  萧红的文字或者许鞍华的镜头里,即使是冰寒的商市街依然有盎然春意,我不忍看的,只有这一两个场景:晚年的萧军或者端木,仅以追忆萧红为余生寄托。

  但电影中更多的是这样的瞬间:每一个人都回到了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中,共赴国难,此间相携相呼相闻,莫非友声。骤山骤水,每一地的辗转都带来新的聚合,聂绀弩在西安的豁达、蒋锡金在武汉的仗义、骆宾基在香港的忠诚,这些都是萧红从那时代得到最温暖的回馈—不只是回馈她的才华,也是回馈她为人的真实坦荡。

  电影强调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相知,也正是强调那个“黄金时代”:“天下朋友皆胶漆”(杜甫《忆昔》)。而镜头背后的导演,从一开始访问式的叙事,也是杜甫“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的恳切,那些会突然在故事中停下来进行独白的角色,既是共患难者也是最终超离生死场的鬼魂,他们全知全能的叙述和评点,不只是为了“说此平生”,在他们梦寐一般的神情和语气之间,可以感到萧红的鬼魂也与他们同在,只是最后“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的不是早逝梦回的萧红,而是这些在岁月蹉跎中垂垂老去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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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黄金时代》 萧红 电影 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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