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人逃港纪事:万人冲击火车站惊动中央

2014年12月04日14:53  南方都市报  微博 收藏本文     

  那是张宇德第三次偷渡失败。最令他心有余悸的偷渡经历是第一次,他的大腿上,到现在还留着4个1指左右长的疤痕,是被边防军警犬咬伤留下的。

 张宇德,60岁,广州人。偷渡四次,1978年成功定居香港。 南都记者 陈以怀 摄 张宇德,60岁,广州人。偷渡四次,1978年成功定居香港。 南都记者 陈以怀 摄

    从广州到香港需要多长时间?广九直通车2小时,和谐号1小时20分,莲花山高速客船1小时50分。但33年前,大批的广州人前往香港,需要花上十几天甚至数十天。

    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内地经历多次政治运动。大跃进导致经济困难,“文化大革命”使社会陷入混乱。彼时,广东逃港潮风起云涌。为了逃离贫穷、饥饿、政治迫害,或者摆脱下乡务农的命运,30年内,60万至近百万内地居民浩浩荡荡越过深港边界,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香港居民。为了去香港,广州甚至发生过万人冲击火车站的事件。

  内地和港英政府对于逃港者的政策均几经变动。内地曾大开边境放行,也曾紧急遏制。港英政府一度宽松接纳,一度要求他们进入市区、接触到在港亲人方可留居。在政策的夹缝中,他们几乎以性命为赌注选择未来的道路。徒步、混车、泅渡、翻越铁丝网,有人成功留港、有人无功而返,还有人命丧大海或荒野。

  在这30年逃港潮之后,内地的改革开放、深圳经济特区的建立,对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

  潘子政和张宇德分别是上世纪60代、70年代从广州出发的逃港者,他们逃港过程中关于子弹、沉船、狼狗咬、临境遣返、“生离死别”的遭遇,是众多逃港者经历的缩影。今日起,本报将向读者逐一呈现30年逃港潮中,关于广州的历史片段。

  暑期与妻子游泳时,张宇德会想起自己年轻时水里矫健的样子。早年在珠江里练游泳,他一气可从广州珠江大桥游到石门。当年以知青的身份几次偷渡香港,都在大鹏湾的海水里扑腾一整夜。而现在,他游个上百米就要歇会。40年的光阴过去,他比以前胖了不少,但样貌却没太大的改变。

  偷渡香港的经历和磨难,如今他说起时,一直面带笑容。当年那些沮丧、伤痛、苦楚、激动的情绪,好似他大腿上被边防军队狼狗撕咬的伤口,疼痛早已不再,痕迹却无法磨灭。

  泅水 一夜抵港被抓

  边境遇警察表哥不徇私,被遣返

  1977年5月的一个早晨,25岁的张宇德在深圳大鹏湾海水中泡了一宿,精疲力尽。七八点钟的样子,香港方向的海滩、岛屿蓦地映入眼帘。他精神一振,又开始奋力游水,但香港水警船片刻间也出现在面前。

  这是令偷渡者最沮丧的事情。依照当年港英政府正实施的“抵垒政策”,内地非法入境者若偷渡香港后能抵达市区、接触到在港亲人,便可留居香港;若在边境被执法人员截获则会被遣返。

  被押解上船后,和警员攀谈间,他提起自己的亲表哥也在香港水警工作。“徐继兴”,张宇德报出的名字让现场警员大为惊讶。不仅确有其人,且当时人在船上。此人正是负责他们所在船只的警督。

  素未谋面的表哥在反复核对确认各种家庭信息后,决定与他相认,并应允船靠岸后为其筹谋逃脱。张宇德的沮丧顿时转化为一线希望,心里甚至开始有些小雀跃。“我当时还心想,这次走运了。”但水警船在沙头角一靠岸,他的双手还是立即被手铐束住,随后被押送至香港打鼓岭警署。他只得认命,此前办假证明乘车的冒险,徒步12日、游水一夜的辛劳又是白费。他把妈妈临行前给他傍身的手表和戒指除下,留给了表哥。他想,反正去到收容所,这些东西也要被没收。

  时隔1年,张宇德偷渡成功成为香港居民后,徐继兴将悉心保管的手表和戒指交还,并向他解释,虽是不忍,但实在不能徇私违纪。

  初次偷渡遭警犬咬伤

  押返回县后批斗贴大字报,定性“投敌”

  那是张宇德第三次偷渡失败。最令他心有余悸的偷渡经历是第一次,他的大腿上,到现在还留着4个1指左右长的疤痕,是被边防军警犬咬伤留下的。

  1972年4月他随着同伴坐车到惠州,再徒步8日翻过了梧桐山,准备夜深人静时从大鹏湾下水泅渡入港。夜晚9时许,躲在山上的他们被境内驻扎部队的警犬发现。大狼狗吠叫着扑了上来,张宇德两腿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伤口几个月后才开始结痂。同行的伙伴也被狼狗咬伤小腿,双双被逮捕。

  这并不是最糟的境遇。被警犬咬伤后的几个月,张宇德辗转深、莞、穗等多个收容所,最终被押解返回海南文昌县——— 张宇德当年下放的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七团所在地。偷渡的事情在海南极少发生,而生产建设兵团实施半军事化管理纪律严明,不似普通农村生产大队的松散,偷渡一事被定性为“投敌叛国”。返回建设兵团后,他被贴大字报、集中批斗。一个夜晚,在兵团食堂,整个连队200多号人开批斗会。批着批着,便有人上前对他拳打脚踢。张宇德记得,有人抄起脚上的木鞋,劈头盖脸地向他扇去。而紧接着,又有人拿来了一个十几斤重的冬瓜,用麻绳结好吊起,另一端挂在他的脖子上。“至少挂了有40多分钟,颈脖子都快断掉了。”此后的一个多月,他被限制行动,上厕所都有民兵在身后跟着。

  “我当时倒是没有很大的情绪。因为在那种环境下,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是干了坏事。”张宇德回忆。

  那次之后,张宇德便回到广州,家人疏通关系设法将其户口转到河源。以后的几次偷渡未遂虽被遣返,却也再未受到这般折磨。

  下放返城无望才逃港

  6年4次偷渡终入市区,获居留资格

  张宇德是广州人,其父解放前在穗开手工皮革厂,“文革”开始后被评定为资本家,被红卫兵轮番批斗。

  1969年从广州十三中初中毕业后,16岁的张宇德被下放到海南做了知青。原本在城市生长的他也开始学着干农活。下放单位的主要活计包括割橡胶和种庄稼。割橡胶需避开阳光,张宇德在文昌每天凌晨3点多就要起床,下午还得干其他农活。兵团每月每人配给40斤粮食,根本不够吃,每月的工资也只有20来块。

  张宇德说,想逃去香港原因除了下放生活条件差外,还有就是返城无望,担心要干一辈子农活。

  在海南一干就是三年没回家,彼时,广东省内知青的偷渡逃港潮已是风起云涌,对此张宇德却几乎一无所知,直到1971年返回广州探亲。同年4月,姐夫策划偷渡并邀他结伴而行,他惴惴不安地探试父亲态度,却没想到父亲一口答应。“你若能下定决心,那就过去。”

  6年时间内,张宇德总共进行过4次偷渡,终于在1978年5月13日成功偷渡进入香港市区,获得在港居留资格。

  两次携女友逃港失败

  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如“生离死别”

  张宇德4次逃港的经历中,两次有当年的女友、现在的太太梁淑文的陪伴,这两次都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1977年那一次,他们经过五六日的跋涉,抵达惠州市惠阳县城。晚上11时,却在山坡上被当地人发现踪迹。一时间,狗吠、人声齐齐向他们逼来。两人慌不择路地往山上跑,梁淑文却一脚踩空,从小山头跌下,再站不起身。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几个小时。“我们当时考虑,实在没法一起走了。但若留下,被送去收容所也是分男女的,终究还要分开。于是就决定天亮后她呼救,我看到她被救后悄悄离开。”就这样,张宇德眼睁睁地看着民兵将女友带走。

  而1978年那一次,张宇德与梁淑文以及另一同行者,已经在香港元朗一带上岸,最后关头却在山头踢到响罐,惊动香港边境士兵。三人被冲散,梁淑文不见踪影,张宇德与另一人被控制住,由一士兵看押在山坡上。两人决心一赌,反方向分头逃跑。张宇德赢了,士兵追逐他的同伴顾此失彼。但同时他也发现,梁淑文也已被抓。无计可施,只能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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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董乐)

文章关键词: 广州 香港 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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